

实话说在前面,这一篇超过一半篇幅都在开喷,如果不喜欢这种风格、或是对本剧已有相当偏好,诚心建议赶紧按「上一页」或左箭头离开。
做为国家级的电视平台,公视每年在各种节目上投注的资源,绝对是有目共睹,特别是在戏剧节目方面。公视对非商业主流、包装社会议题的类型题材特别青睐有加,尤其是在以营利导向的电视台不能或不愿投资的剧种上,让观众有机会看见更多元更独特的故事,而且在制作面上也愈发精良。无论是时装剧、时代剧、古装剧,每个剧组对服/化/道/景的讲究,都能看见不断精进成长的成绩。本月刚上档的时代剧《茶金》,就是一部最好的例证。先送上正式预告。
《茶金》正式预告
※以下内容包含剧透及个人主观陈述,请斟酌阅览
《茶金》是以台湾光复初期的货币改革为故事背景,将虚构人物融进架空事件当中,叙述一个在动荡时代竞合求生的群像故事。一九四零到五零年代对现在的观众来说,是个远近都有点尴尬的年份,说远,拜生活品质及医疗水平的进步,经历过那个年代的长者仍大有人在;说近,近代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相差五年十年就会出现年差代沟,更何况是七十年前的断代史?
不过就像《斯卡罗》说十九世纪,《返校》说 1960,《天桥上的魔术师》说 1980,《茶金》的主创在述说 1949 时,也在时代考证以外加入了大量的自我想像,从而造就了一个强调基於真实历史、却从根本就偏离史实的架空故事。我们先看官宣的故事梗概开头是这麽说的:
『1949 年,台湾最大茶叶公司因「四万换一块」一夕之间债台高筑,薏心决定不顾父亲吉桑反对介入茶金事业,与协助美援任务的失意战俘 KK,在一场场的茶叶商战中萌生亦师亦友的情感,她会如何带领台湾茶走向世界并改写自己的命运?』
其实当初看到『因「四万换一块」一夕之间债台高筑』这段描述,就担心剧情可能不妙;看完前两集後,只能长叹一声:真的是可惜了这麽用心的制作品质,却是基於一个错谬、甚至是与史实相反的前提上。而且剧情一进来就是美方代表痛斥国府官员只想靠美国援助和台湾资源去供应国共内战,进行币制改革还是美方施压等等,更是与当时背景严重脱节。
先就新旧台币的币制改革说起。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到国民政府正式接收台湾的 10 月 25 日为止,短短 70 天当中,日本透过台湾银行发行的区域货币「武尊千元券」(强制与原先的区域货币「银行券」一比一兑换,但不得兑换日本国内使用的旧日圆)超过百亿元,是殖民五十年期间、银行券总发行量的两倍有余,其中多数用於殖民政府购买米粮、砂糖等民生物资运往日本本土。所以当国民政府接收的第一年、1945 年底,台湾省政府的资产负债达到十七亿旧日圆的惊人赤字,但已经发行出去的百亿货币却是零储备,以当时金本位为主的国际货币市场来看,这样的货币毫无价值可言。国民政府接管的第一波改革,是发行新货币「台币」、以一比一的币值回收所有旧日圆及武尊券,但仍然遏止不了物价飞涨,加上外地热钱涌入兑换的炒作风潮,加剧通货膨胀的恶循环。本剧第一集茶厂发薪场景,以麻袋秤斤计算的情景,算是唯一符合史实的设定。
国府釜底抽薪的做法,是将存放在原本存放在上海的黄金储备运来台湾,在 1949 年 6 月 15 日发行盯紧美元汇率的新台币。为避免影响民生经济,原本等同废纸的旧台币可以「四万对一元」的币值兑换,而物价也相应不变,比方当日上午旧台币四万一斤的鸡蛋,下午就是新台币一元一斤。而为了阻止投机商人持续炒作,也同时停止新台币对中国本土货币(如金圆券)的汇兑作业,直到同年底随中央政府机关撤迁来台的军民增多,才重开境内汇兑。换句话说,币制改革是遏止恶性通膨的结果而非起因,『因「四万换一块」一夕之间债台高筑』这种事其实不可能发生也从未发生。
至於徵调台湾物资应付内战、引发岛内米粮不足物价飞涨,就更是无稽之谈。在日本预期将输掉太平洋战争时,台湾总督府提交给军事内阁的报告书,就已经预期自 1945 年春季第一期稻作收割之後,台湾将面临粮食不足的问题,而且肥料、灌溉、以及耕作人力都将严重不足。国民政府交接之後随即发现问题比预期还要严重,因此从 1946 年就不再输出米粮,还反过来向中央申请粮食与肥料的支援,并计画自内地徵调农耕队帮助岛内农业尽快恢复生产力。对上述政策,当时美方代表(特别是参与援助计画的顾问)事先多半持反对意见,建议国民政府应该将心力与资源集中在平息内战,而非重建一个位於西太平洋边陲、百废待举的小岛。事实上,当年美方代表团交涉的对象,都是位於上海的中央政府高层,而非前来台湾执行接收与复原任务的地方单位。
从首播收视率达 1.16 %/1.14 %来看,对完全不明白、也不在乎历史正确与否的一般观众来说,剧情与历史间的差距其实无关紧要。但《茶金》在片头标榜了「故事灵感源自於真实人物与历史」(Inspired by True Srory),而剧情却将岛上的族群概分为三大块:奋发向上的本地居民、谆谆善诱的美方代表、以及颟顸守旧的国府官员;这种标签式的概分法或许符合主创组对那个年代的主观想像。原本可以是一个史诗级的女性觉醒故事,却把设定放在一个背离史实、倒果为因的前提上,以我个人而言,这大幅减弱了整个剧组在艺术上达到的成就,也让这部戏沾染了为特定意识形态服务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