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国恐怖动画电影《整容液》在台湾上映,立刻成为当周新片票房冠军。这部电影的原着漫画《奇奇怪怪》,早已在台湾也看得到的 LINE WEBTOON 上架,不过,这只是它受到欢迎的原因之一。因为对喜爱肉体恐怖电影的粉丝来说,一定也期待着支持这部电影——好一阵子没有这种类型的恐怖电影上映了。不过,《整容液》不是单纯的肉体恐怖电影,让我们来看看肉体恐怖电影史,是如何演化出《整容液》这样的电影类型——医美恐怖 (Surgery Horror)。
恐怖电影一开始不是长这样的,肉体恐怖类型其实是还算年轻的畸形儿——畸形,则一直都深埋在人类的恐惧心态之中。人类歧视畸形的劣根性,在习於群体生活的动物身上不算罕见。在悠久的电影史里,人类很早就显露畏惧畸形的倾向,像是小丑 (Joker) 的起源:1928 年的德国表现主义 (German Expressionism) 导演保罗莱尼执导的电影《笑面人》(The Man Who Laughs)。剧中主角因为暴政遭到毁容——他的嘴角被割开,使他永远都只能以笑容示人。只因为他的外表,他遭到霸凌、欺骗、背叛。电影海报上隐去了他不自然的笑容,观众直到进了戏院,才会承受百分之百的恐怖效果。
但是这样的作品只是偶而出现,不能算是自成一家,更何况,笑面人是暴力与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不是肉体恐怖电影里的大魔王——他跟《小丑》完全不同,他心地纯真良善,还有满满的自卑。肉体伤残呈现的畸形效果,事实上是为了引发观众的怜悯心态,这样的电影更多是透过畸形以讽刺「正常人」的人性,也许当成警世电影或道德电影更加适合。观众也许一开始会被吓到,但可能很快就会被畸形人士所受的心灵欺凌而感到悲伤或义愤填膺。在影史早期,畸形并不被当做是「恶」的存在——当然,也有些畸形电影摆明是在剥削畸形,就像 1932 年的电影《怪胎》(Freaks) 一样。
恐怖电影原本很斯文的,至少在希区考克时代是这样,在他的每一部惊悚电影里,流血已经是最露骨的表现方式。希老更喜爱的是形而上的压迫、罪恶感、还有无以名状的恐怖——真正是无以名状,如同《惊魂记》(Psycho) 里的杀人凶手,是因为灵异因素?解离性人格?其实我们在电影里找不到答案,至少希区考克没有给我们一个板上钉钉的答案,他只展现恐怖的结果,而非起因。如果年轻的现代观众,现在观赏希区考克的电影,也许无法感受到其恐怖性,因为那需要观众有足够的想像力、设身处地地幻想自己也吊在高楼边缘、幻想自己要被小飞机撞死——总之就是得「自己吓自己」。
而在希老之後,观众无法再满足於自己吓自己。加上特殊化妆、假肢制作等等电影特效技术的发展,在 70 年代开始加速,在恐怖电影学者菲利普布洛菲 (Philip Brophy) 的论文《Horrality— The Textuality of Contemporary Horror Films》里就提到,
「观众不只需要被『告知』恐怖故事,他们还需要『看到』恐怖。」
。恐怖电影世界遂开始产生了分裂,一派以「展示」恐怖为主的恐怖电影,逐渐汇聚成一股不可逆转的力量。
70 年代义大利人已经懂得玩弄蕃茄酱:铅黄类型 (Giallo) 电影不只会特写尖刀、女人受害的扭曲面容或是大量鲜血,有趣的是,描述屍体残酷变形的样貌也是铅黄类型的特点。在许多铅黄类型电影中,都会出现被害者遭到热水烫烂的脸孔——例如《深夜止步》(Deep Red) 等。当然,家家户户都有热水,凶手将被害者压入热水中溺毙兼烫伤而死,有一种迫近日常生活的恐怖感。但是问题是,这样扭曲肌理、充满水泡与烂肉的脸孔,需要一定水准的特效技术才能说服观众,而义大利恐怖影坛已经在 70 年代做好准备,喜爱拍摄残忍被害特写的铅黄电影,连带加重了无辜肉体在银幕上受虐的程度。
当 80 年代来到,肉体恐怖电影开始成型:人类的头颅在《美国狼人在伦敦》(An American Werewolf in London) 里逐渐变化为狼;大卫柯能堡 (David Cronenberg) 则从 1977 年的《狂犬病》(Rabid) 开始一连串的肉体变形探索……80 年代,成为了肉体恐怖电影正式诞生壮大的年代,往前往後,再也没有一个十年比起 80 年代制造出更多的肉体恐怖电影。几乎每位恐怖大师都要过水一下肉体恐怖类型,像是约翰卡本特 (John Carpenter) 执导了人头变蜘蛛、胸口张大嘴的《突变第三型》(The Thing);年轻的害羞小夥子山姆雷米 (Sam Raimi) 拍出了没人想发行的电影《屍变》(The Evil Dead) ……。
肉体恐怖类型在 80 年代发扬光大,有专家学者认为,这是社会对爱滋病的恐惧投射——你不知道会因为什麽原因而染上这种世纪绝症,可能是因为一场派对、一次一夜情、或甚至只是吃到爱滋病患者的口水就会传染……这些错误的爱滋病认知证明了,在那个还没有治癒方法的年代,爱滋病在社会造成了重大的恐慌与错误歧视。而在同志族群里,爱滋病更是残酷无情的杀手,快速地了断了许多不愿见光的同志生命。「爱滋病患者=同志」的错误联想,让许多因输血染疫的患者处境更加艰难。
所以,80 年代的肉体恐怖电影,多半出自於一场小意外:在野外被狼咬了、被罹患狂犬病的狗咬了、被爱抱抱的虫抱住脸了、捡到一本封面有丑脸的书……这些生活小事,在电影中段开始,都会演变成蕃茄酱大特卖的惨况——如同我们不知道爱滋病的传染途径一般。只要你做了某些貌似无伤大雅的小事,你就会开始慢慢变形……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你……变成不是人类的你、最终连自我都失去。你可以说这些肉体恐怖电影的主角,都是无辜的路人,他们是因为意外才会有此下场。
某种程度上,这仍然是对於畸形、对於丢失自我、对於被逐出族群的恐惧,简单说,今天你可能一夕之间变成了《笑面人》。而遭遇不幸的原因是什麽?其实往往不是电影的重点——如同《突变第三型》也无意解释冰层下到底挖到了「什麽」,而只关注於它能造成什麽样的「影响」,而我们害怕的是那影响。其实这样说来,肉体恐怖电影尽管画面上血肉华丽飞舞,但是底层仍然是出自於对畸形的恐惧,只是如今再加上了「每个人都有可能畸形」的或然率恐吓而已。在 80 年代的许多恐怖电影海报上,喜欢打上「you’re next!」(你是下一个!)的耸动字句,其道理可想而知。
不过,在 80 年代的黄金十年之後,肉体恐怖类型诞生了一个意外的孩子。这次,人类可不能把创造恐惧的原因推给意外了:这是人类以美之名所造的孽。
1990 年,《花花公子》杂志决定请模特儿潘蜜拉安德森 (Pamela Anderson) 成为 2 月号的本月玩伴女郎,而本月玩伴女郎会站在整张合照里最显眼的位置,也会有个人大型跨页独照。这对潘蜜拉来说是何等的荣耀,而她决定让身材配得上这样的荣耀:已经是 34D 罩杯的潘蜜拉,决定隆乳成为视觉上更加震撼的 34DD 。值得吗?应该很值得,潘蜜拉成为史上拍摄《花花公子》杂志封面照最多的花花公子玩伴。1999 年她决定取出胸部的植入物,2001 年她又放进了新款的植入物,替换先前的旧款——不换不行,因为旧款植入物已经破裂、内容物可能流出。
「辣妹合唱团」(Spicy girls) 的维多利亚贝克汉 (Victoria Beckham),在就学时「恨透了她平淡无奇的胸部」,因此在 1999 年「选择」让胸部二度成长至 34C 罩杯……这样的例子在 90 年代多不胜举,从啦啦队队长到歌坛小天后,许多不同阶级与收入的女性,都在尝试这种让人脱胎换骨的医学之力。整形变成了踏入梦幻世界的新台阶,而胸部臀部与嘴唇,就是拖累你待在旧世界的负担。许多人为了找回自我、不想再受到歧视,所以她们决定改造自己。
这是以美之名的改造,而从中产生了完全不同议题的恐怖。肉体恐怖已经不够看了,因为那是意外,而整形完全出自於自我意志;肉体恐怖来自於害怕自己「变成另一个异类」,但整形的本质就是要让自己「变成不同的自己」;死亡这种终极惩罚是绝大多数恐怖电影里的忍受底限,但是——我们现在可以来正名了——「医美恐怖」根本不害怕死亡。你能想像自己在爸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躺上手术台九个小时进行减肥手术吗?这是 90 年代的整形风景,而潮流之中没人在意死亡——或说是忽视死亡。因为,丑比死更惨,能美,死亦无所谓。
这种疯狂当然能够激发电影人的创意,而且,与单纯的肉体恐怖不同,现实社会里,我们看不到追求死而复生医疗技术的疯狂医生,但是丰胸丰臀隆唇的广告,却在阖家同欢的时刻在电视上播放。而名人也疯整形,当然更加带动了一般民众之间的风潮——「我也想整得跟小甜甜布兰妮一样!」这代表着一个骇人的事实:现实社会的整形热,虽然引领了医美恐怖类型诞生,但是现实整形纠纷事件仍然大量地发生,甚至比起电影更加恐怖、更加不可预期、更加……习以为常。如同取出植入物的潘蜜拉一样,90 年代小针美容的受害者,得花许多年时间,才认知到她们成为了受害者。我们常说,现实比电影更加离奇,对医美恐怖类型电影来说,他们得制造更离奇的吓人元素,才能超越持续离奇的现实——如同「整容液」一样。
2001 年让汤姆克鲁斯英俊不再的《香草天空》(Vanilla Sky);2006 年韩国电影《整容惊魂》(Cinderella);2006 年韩国导演金基德的神秘电影《谎颜》(Time);2012 年描述地下改造肉体手术的《美国玛丽》(American Mary);妈妈做了脸部重建手术而全脸包着绷带的妈妈,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2015 年电影《晚安妈咪》(Goodnight Mommy);当然,怎能忘了 1960 年的法国经典恐怖电影《无脸之眼》(Eyes Without a Face),以及它的变体、导演阿莫多瓦 (Pedro Almodóvar) 的 2011 年电影《切肤慾谋》(The Skin I Live In)。
而我们现在有了《整容液》……不再需要手术刀与填充物,你能像玩黏土一样玩弄自己的肉体、随意塑形、变胖变瘦都不是问题。没有开刀的痛苦、没有手术後的恢复期,整容甚至跟泡热水澡一样简单,而困难之处只在於你的想像力极限到哪里。某种程度上,乍看之下荒谬的《整容液》并不荒谬,尽管我们还不能把身体当黏土玩,但是医美手术的疼痛与恢复期都在快速地降低,这是医学科技的进步,却也意味着爱美慾望是越来越容易被实现了。而欲望是永远不可能被满足的,我们只会习惯於欲望、撑大欲望、然後为欲望找一个更离谱的藉口撑满它。
2020 年,知名医美实境秀《Dr. 90210》要制作新季度了,这出 10 年前结束的实境秀影集,欢迎比佛利山庄的男与女,带着整形欲望、或是天生残缺来拜访影集医师们的医美妙手。如今,它又将回归电视圈。有人说,2001 年的纽约 911 事件造成了社会集体恐慌,因此人们希望透过医美改造自己,以度过灰暗的社会氛围。如今,911 事件已经远去将近 20 年。但是,《整容液》、医美实境秀节目、还有街上高挂招牌的「XX 医美诊所」似乎告诉我们,我们心中仍然存在一股无以名状的恐惧,渴望以美之名修整皮囊,才能稍稍缓解。